洪福僧園拂紺紗,舊題塵壁似昏鴉。
春殘已是風和雨,更著游人撼落花。
這首詩約作于元祐四年(1089)。黃山谷于“三月中同呂元明、畢公叔同至洪福寺,元明壁間舊題”,有感而發。洪福寺在汴京,算得上是一個花繁木茂的好地方,蘇東坡曾有“玉仙洪?;ㄈ绾?rdquo;的詩句。詩人不去寫春天迷人的色彩,醉人的芬芳,只是以元明的“舊題塵壁”作為抒發情志的素材,表現出別有會心。
我們知道,元祐元年后(1086),黃山谷在京師史局工作,這一時期,多與東坡兄弟及其他好友倡和,頗有樂趣。其時,東坡常露才招忌,臺諫傅光俞、王巖叟多求其瑕疵,迭上疏彈劾,東坡乃上乞外任,四年夏出知杭州。山谷一方面痛大才之遭忌,一方面又“作詩無伴”,故有“老夫今年四十五,不復能作詩”的慨嘆。本詩就是在這種心情支配之下寫成的。
前兩句寫寺中所見。“洪福僧園”,緊扣題目洪福寺;“拂鉗紗”,指出佛寺特色。蓋紺,本佛寺的特有色相,后來佛寺也簡稱紺園或紺宇。“紺紗”,一般多出現在佛座周圍,表示莊嚴清凈。故“拂紺紗”,旨在渲染佛門清凈,一塵不染的氣氛。
過去作注家總喜歡把它和《唐抵言》中載的“三十年前塵撲面,而今始得碧紗籠”(王播詩)相比附,把“鉗紗”等于“碧紗”。其實,這是形似而內涵有別的,不能混為一談。下句的“塵壁”,指壁有塵垢;“昏鴉”,指字跡模糊不清(《法書苑》云:郭彤善草書,如寒林凄鴉)。
故此兩句又是映襯句,即點明佛園清凈,不喜這樣的題壁,同時還暗寓朝廷不應多生是非的內在精神。“情在詞外曰隱”,作者就這樣把讀者引向他感情的軌道。后兩句就題壁內容而發。黃山谷善于通過借喻或寄托,將已有的故實故意引申以生新意。
后兩句就這樣妙筆寫來,聯想自然,深得興觀群怨之旨。本來,元明的“與晉之醉后,使騎升木撼花以為笑,戲題樂天詩颯颯風和雨”的題壁中的“風和雨”,出自《秦中吟·五統》,本來形容琴聲,元明也是借來形容落花聲的。而作者卻借來作自然界的“風雨”,也作政治上的“風雨”,這是值得注意的第一點。
關于“撼落花”,注家不作注,都看作如兒童搖樹取樂。我們認為元明未必如此庸俗。蓋佛經故事中“天花亂墜”的形象(《心地觀經·序品》:六欲諸天來供養,天花亂墜遍虛空),應是撼落花的張本。因黃山谷是晦堂的弟子,此派即心即佛,不立文字。
宋釋道原《景德傳燈錄》也有“講得天花亂墜,只成個邪說爭竟是非”的記述,故黃山谷用禪學觀點看此,即以“塵”和“昏”否定之,以見多此一舉之意,這是一層意思;他儒來賦予“落井下石”的政治內涵,又是一層意思。這又是值得注意的另一點。
所以讀這首詩時,應注意這些富有層次意義的句子,是作者以極巧妙的手法來傳達有諷刺意義的深微意旨的妙筆。唐劉禹錫的《再游玄都觀》和朱慶余的《近試上張水部》,都“不著一字”,是“象外之象”,本詩同樣具有此種特色,應該說是一首象行云流水一樣清新自然的好詩。
黃庭堅 : 黃庭堅(1045.8.9-1105.5.24),字魯直,號山谷道人,晚號涪翁,洪州分寧(今江西省九江市修水縣)人,北宋著名文學家、書法家,為盛極一時的江西詩派開山之祖,與杜甫、陳師道和陳與義素有...[詳細]